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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劉耀輝 宋玉瑩:“五四精神”燭照下的童心解放——評劉云芳的童話創作
    來源: 《百家評論》2023年04期 | 劉耀輝 宋玉瑩  2023年10月30日17:00

    內容提要:劉云芳的童話創作顯示出對“五四”時期兒童文學審美傳統的繼承,但更富含對現代兒童文學本體性的探求。其童話作品中的兒童視角具有鮮明的現代意識和復調特征,不僅更加契合兒童的想象思維,而且有效增大了敘事張力、拓寬了敘事空間;作家結合個體獨特生命經驗精心進行營構,通過賦予作品以豐盈的詩意與善意,形成了獨具個人氣質的美學追求;而在母親身份的加持下,作家得以一探兒童內心世界的幽微和隱秘,因而在創作中較好地彰顯了兒童的自我解放之“道”。將自我意識與童年精神相互貫通的劉云芳,在童話創作的現代性、審美性和價值性等方面均有所超拔,為中國童話發展進步辟出了一條新的路徑。

    引子

    中國現代童話自“五四”時期發生以來,至今已走過百年歷程?;赝麣v史,現代童話創作取得了豐碩的成果,但也同時呈現出種種乏力與不足。如何更好地創造出具有中國景象、中國氣質、中國精神的童話,成了高懸于每一個童話作者面前的時代之問。在此背景下,作家劉云芳的童話創作自覺繼承發揚“五四精神”,在其燭照下不斷追求中國式童心解放,對前述時代之問給出了獨具一格的劉云芳式答卷。

    初讀劉云芳的童話,我們往往會被其天真爛漫與細膩情致所吸引。作家的想象力兼具奇幻色彩與自然詩性,且都精準地與兒童思維特征相契合,令人不由得贊嘆這種“細致”的美妙。然而再往下深讀就會發現,原來劉云芳是個“兒童研究專家”,她對兒童心理、性格和行為的準確掌控是由來有自的——作為兩個男孩的媽媽,她非但擁有豐富的相關生活經驗,而且還能既沉浸其中又超然以對,從庸常的生活中敏銳地捕捉到詩意、靈感乃至哲思。這樣的童話創作,既根植于作家自身的生活現實,也根植于中國兒童的生活現實。在作家的精心營構下,這些童話最終成功地將新穎的兒童視角、個性化的審美追求與襄助兒童實現自我解放熔鑄一爐,其藝術內蘊至少值得從現代性、審美性和價值性這三個角度細加探究。

    一、現代性:兒童視角與復調特征

    在中國兒童文學史上,兒童敘事視角的出現具有深遠意義。這不僅是對中國古典文學全知敘事視角的突破,更意味著“發現兒童”“把兒童當兒童看”的人本主義精神終于獲得了勝利。有學者指出,兒童視角是指作家“借助于兒童的眼光或口吻來講述故事,故事的呈現過程具有鮮明的兒童思維的特征”[1]。至于“兒童的眼光”,按照魯迅先生的描述乃是:“孩子是可以敬服的,他常常想到星月以上的境界,想到地面以下的情形,想到花卉的用處,想到昆蟲的語言,他想飛上天空,他想潛入蟻穴……”[2]概括來說,這是一種沉浸式地觀察自然事物并用想象將其細節無限放大的能力。在“五四”時期,兒童文學的先驅者們就已經通過模擬兒童情稚、回歸童年的低姿態等方式,以兒童主體需要為尺度進行寫作了。這在葉圣陶的童話和冰心的兒童詩中都有集中的反映,標志著童話現代性的確立。如今,劉云芳在前輩童話作家所奠定的基礎上繼續向前開掘,進一步擦亮了兒童視角的現代性特征。

    首先,劉云芳的童話創作對“新奇”極盡追求。站在兒童視角來看,兒童對“新奇”的期盼,正是個體生命在早期階段精神自由訴求的主要目標[3]。我們注意到,劉云芳童話中提及的事物大都是自然的、微小的。她就好像是拿著放大鏡來寫作,細致地描摹小螞蟻、小蘑菇、小老鼠、花朵、樹葉等日常生活中觸手可及卻容易被人們忽視的事物。誠然,以現實生活體驗去構建“新奇”的想象,能夠帶引小讀者更加輕松愉悅地走進童話世界。劉云芳可謂深諳此道,于是在《老樹洞婆婆的故事》中,小讀者們看到了因為沒有傘而自卑的小蘑菇、守著秘密盒子的小螞蟻、載著小老鼠們兜風的布鞋車等等。它們都是那么靈動、那么自然而然,仿佛都真的存在于這世界上一樣。與此類似的,還有《奔跑的樹枝馬》中一跺腳就乒里乓啷的玻璃杯樹、拉著時間磨盤的蝸牛、在巨樹上開演唱會的蟋蟀先生……劉云芳不斷地從那些被漠視被遺忘的生活角落里發掘想象潛能,像個魔法師似的把習以為常的尋常事物轉變成超越常態的“新事物”,創造出具有自由、浪漫童年精神的“非現實”??苹米骷覄⒋刃勒f:“想象力是人類所擁有的一種似乎只應屬于神的能力?!盵4]而從先驗想象的觀點來看,這種“神的能力”其實并不神秘,它天然地存在于人類的童年精神里,是造物主賜給兒童的“探究好奇、拓寬天地”[5]的熱情和天賦。劉云芳筆下就洋溢著這種熱情,揮灑著這種天賦,從而自然而然地生成了“新奇”,這是令人歆羨的。在散文集《陪你變成魚》中,劉云芳記下了兒子無意中說的一句話:“想象力讓很多事情變得有趣?!盵6]這正可看做是對兒童核心審美素質的詮釋——“有趣”來源于想象力帶來的點鐵成金的“新奇”??梢哉f,劉云芳的童話創作之所以能取得成功,就是因為她擁有“新奇”這樣一個根本的支點。

    其次,劉云芳童話中常常采用非理性的敘述方式,符合兒童跳脫的、直覺式的思維習慣。周作人指出:“任何不可能的奇妙空想,原只是集合實在的事物的經驗的分子綜錯而成?!盵7]兒童的文學想象是在經驗基礎上產生的,把已知的事物挪移拼湊成一種現實中不存在的東西是兒童特有的思維方式,而非理性的敘述語言正與兒童思維中所向往的夢幻精神相契合。例如在《奔跑的樹枝馬》中,“松鼠們打開這個蘋果,里面的蘋果籽竟然蹦了出來,變成藍色的氣球飛到了空中 ”[8]。尋常的事物竟是以這樣奇妙的方式出場,可見作家的想象顯然是無邏輯的、與日常生活經驗相悖的,而這恰恰暗合于兒童朦朧不定的視物特點。值得注意的是,劉云芳還會用想象力創造出新的所謂自然規律:“陽光里的光線工作一天后,便躺在青草葉子上睡覺,然后就變成了露珠。第二天,太陽會生出新的光線。小蜘蛛們就從光線里抻出一個線頭,把露珠串起來,在微風里晾一個小時,就會結成露珠果,然后就可以吃了?!盵9]在這里,陽光、蜘蛛、露珠形成了不可思議的連接,想象力在不斷飛躍后又穩穩落地,字里行間充滿了童真和童趣。像這樣的敘述方式,乃是兒童視角的自然衍生,應視為兒童文學現代性的一個重要組成。而這種非理性敘述方式的現代性,主要表現在不僅能激發和釋放兒童天性中的自由、夢幻精神,也能引導兒童用新的眼光和新的心靈去看待世界,培養兒童形成突破常理禁錮的思維能力。

    再次,劉云芳童話創作的現代性還體現于兒童視角的“反現代化”意識。比如在《奔跑的樹枝馬》中,彩虹城的居民們因為過度崇拜科技而導致了垃圾危機,面對這一局面,科學家可卡可不但不去反思科技無限發展的危害性,竟然還公然指控畫家、詩人、哲學家都是多余的,對城市的發展沒有一點用。然而這位科學家所居住的蝸牛房子,窗戶上卻畫著鳥語花香的風景。雖然這些景色連同窗戶本身都只是一種布景,但還是證明了人類不能只有科技而沒有美。更何況,科學家不開門還可以享受科技帶來的美好生活,一推開門就會聞到垃圾的臭味,這是何等的諷刺。由此可見,作家基于兒童視角,對近代科學理性的人類中心主義是持批判態度且充滿懷疑的。這一點與“五四”時期的“道德自然主義”一脈相承。早在一百多年前,以葉圣陶為代表的兒童文學先驅在所創作的童話中已表現出對當時剛剛起步的現代化的對抗態度。他們之所以會選擇處在社會邊緣、較少受到成人社會熏染的兒童作為審美和書寫對象,亦當與這一態度有關。如今面對科技進步的加速度,比起前輩們,劉云芳在其童話中所表現出的對抗態度顯然要更加決絕了。這一點可以藉由她筆下的環境塑造得到明證:童話中出現了兩個極具象征意味的地方——目光小鎮、天平小鎮,目光小鎮是由“人類最初的和善、友愛的目光聚集而成”,但目光傳遞的通道難免會沾染塵土和污穢,若是長久不疏通就會導致缺水危機;天平小鎮的成因與目光小鎮類似,故而街道會因為居民們心態的緊張、不安而失去平衡,當這里的居民們面對來訪的地球人表現出武斷的敵意時,小鎮就陷入了地面傾斜的危機中,而當他們的內心平靜下來,把不良情緒都趕走后,小鎮便重獲平衡了。這里作家固然意在通過巧妙的譬喻引領小讀者思考人與自然、人與人、人與自我的關系,但有心人仍可透過這一表層窺見作家的深心,那就是借助于兒童單純無邪、尚未被社會規則所約束的原初生命體驗,來呈現世界的殘酷面目,呼喚善與和諧的回歸。當然,像這樣以兒童的精神清潔來批判現代社會的人性陷落[10],本身也是一種深具現代性的文學表達。

    最后,需要特別指出的是,在兒童視角背后還可見到作家的成人視角,兩種視角的相互滲透、交勻疊合,賦予了這些童話以鮮明的復調特征。如《奔跑的樹枝馬》中的主人公“花粒啞”就帶有“隱含作者”的意味,正是她操縱著童話中的其他人物去冒險去游歷,從而帶同小讀者去感受不一樣的成人世界。在這部童話中,縹緲先生問了孩子們一個問題:“假如有陌生人向你們乞討,你會幫助他嗎?”住在鄉下的孩子叮咚、丁妙都說會,而城里來的孩子花粒啦、花粒啞則給出了完全相反的回答:“大人們說,城市里的乞討者都是假的,都是騙子……” 隨后作家借花粒啞之口,直接說出了她本人的思考:“我們的目光看別人和善嗎?好像很多時候,我們都不太看陌生人,除非他們很特別?!盵11]這句話所包含的深意,顯然不是孩童能認知到的。在這里,作家無需現身,讀者也能夠感受到她對城市中人際關系冷漠的痛心。像這樣的復調的運用,既能讓作家的思考得以借兒童話語表現出來,也能讓兒童視角得到補充和深化,從而使得兒童視角也能傳達作家的寫作意圖和人生態度。如此一來,兒童視角的局限性被突破了,童話的敘事空間被進一步拓寬,內在敘事張力也被有效增大了。就劉云芳的童話來說,復調特征在建構及提升童話的現代性方面發揮著重要的作用。

    二、審美性:獨具個人特質的藝術追求

    縱觀“五四”時期的兒童文學創作,對“自然美”的追求是一個突出的藝術特色。這首先是當時“人的解放”之光照入中國所結出的果實,但同時也是中國現代兒童文學諸先驅自覺對傳統哲學中天人合一思想主動進行繼承的結果。葉圣陶等作家甫一開始從事兒童文學創作,就有意識地將自然作為審美對象,說明他們早就認識到了書寫自然在陶冶兒童情操、提升其文學審美方面具有重要意義。眾所周知,自《詩經》以降,中國人就把山川湖泊、花鳥蟲魚看做詩性之源,幾千年來早已形成重視自然美的審美傳統。這一強大傳統雖經歷“五四”洗禮,依然成功地引導了中國兒童文學朝著文學本體的詩性美邁進。

    在童話家之外,劉云芳同時也是一位優秀的詩人。她對詩性美的追求是自然而然的,也是高標獨具的。作為從大山里走出的女性當代作家,劉云芳的筆下極富溫婉細膩的女性氣質,同時又飽含淳樸溫厚的鄉土印記,展現出豐沛、清澈的內心世界。故鄉的大山、農田、野草和大樹,帶給了她天然的文學營養,鄉下那樸實的親情也悄無聲息地滋潤著她的成長,帶給了她精神上長久的慰藉,并自然地外溢為詩歌、童話。由此出發,劉云芳對童話世界的描繪,就不可避免地帶上了故鄉、大自然以及過往人生經驗所賦予的浪漫因子。她的童話書寫,實則是對自我人生的詩性書寫。在這樣的審美追求觀照下,她的童話創作便有了辨識度很高的詩性特質。

    這種詩性特質首先體現在劉云芳的語言審美上。她的筆調輕盈明快,帶著溫柔淺近的兒童詩性之美。比如她寫天上的云朵“輕輕發抖”[12],寫樹上掛著“打呼?!钡娜~子[13],寫“笑聲在樹林里飄散,有的落在樹葉上,雨一澆就長出新芽;有的落在小溪里,溪水就有了清脆的腳步聲”[14]……風聲、雨聲、草木聲等容易被忽視的細碎聲響,因為有了作家充滿愛意的傾聽,都變得清晰可聞、悅耳動聽了。這里作家分明是從對自然事物的觀察上獲得了對生命的感知力,令人讀來能夠清楚地感受到陌生化的效果。

    這種詩性特質除了體現在語言審美上,還體現在作品的立意上。一言以蔽之,劉云芳童話創作的立意之根本,在于詩意與善意的融二為一。以人情善和自然美為核心的鄉土生活,給了作家親近自然的機會,給了她更敏銳、更生動的眼光,也給了她滿溢著善意與詩意的心靈。不同于前輩童話作家,劉云芳童話中的詩意和善意很少借助傳統審美中對意象的選取和刻畫,而多采用直逼內心的靈魂深思,集中筆力對潛藏在事物表象之下的旺盛生命力進行細致描摹。與此同時,這種詩意和善意還有一個極為重要的來源,那就是作家和孩子的相處。在《陪你變成魚》里,作家記錄下了兒子庭子眼里的世界:夏天傍晚的火燒云是“天上的火鍋打翻了”[15],下雪天是因為“天上有人在熬大米粥”[16],夜空中的的星星則是“外星人在夜里點起燈給那些消失不見的寵物和親人做一個記號”[17]。這些獨屬于兒童的本真的、天然的聯想簡單質樸,卻飽含著一個孩子滿心的善和詩,讀來令人心生感動。劉云芳把它們引入童話創作,不斷地向著兒童返璞歸真的審美經驗靠近,摹寫兒童視角下細微的生命韻律與自然美感,最終形成了獨特的童話審美:在她的童話世界里,似乎大自然每一分毫的微小顫動的背后,都有著神奇的脈搏跳動與因果輪回,冥冥中所有的一切似乎突然都有了力量,雖然看不見摸不著,但卻總在相互交織,創造了自然與人間一個個美妙的相逢。這些相逢貌似是作家信手拈來的,但其實無不發自她心底的善意與詩意。明乎此,也就抓住了通往劉云芳童話世界的鎖鑰。也正是基于此,劉云芳的筆下才會噴薄出這樣洋溢著溫柔敦厚之美的哲思:“目光小鎮街上的房子好像在不斷地哈氣,所有人和其他生命的呼吸也在不同地方撞來撞去?!盵18]

    世界兒童文學之父安徒生雖以童話聞名,但其實他首先是個詩人,同時還癡迷于剪紙藝術,有著很高的美術素養。劉云芳和安徒生很像,除了是童話家、是詩人外,她還是個畫家——她的散文集《陪你變成魚》中的幾十幅插圖就都是她自己畫的。這些插圖線條流暢,干凈大膽,頗富旨趣,有著很強的藝術感染力。在日常生活中,劉云芳一向喜歡繪畫,常用柔美精細的曲線勾勒出樹木、花瓣、葉子、螞蟻、鳥兒等。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她的畫作和安徒生的剪紙作品一樣,也有著孩童般天馬行空的想象力。這種美術素養在劉云芳童話世界里的最直接體現,就是她從不吝惜筆墨去描繪大自然的色彩:“天空頓時下起了金色的雨,像向日葵的花瓣,可是一到地上就碎了?!盵19]“通過了一段黑暗的水道,前面的鳥鳴聲越來越清晰,接著忽然亮堂了起來,有一座磨盤在不停地轉動,世界好像一下子變成黃色調的,金黃色的天空,淡黃色的土地,橙黃色的矮樹上站著一只紅色的鳥?!盵20]她熱情而肆意地調動著筆下的顏料,使得顏色不再遵循自然法則,由此呈現出了一個夢幻的超自然的色彩世界:雨滴是藍色的,蝸牛是紅色的,娃娃臉天鵝落下眼淚是藍色的,天空中的巨型嘴唇彩虹可以傳遞訊息……顯然,這些想象中的顏色要遠比現實生活中的顏色飽和度高,更加熾熱濃烈,也更加鮮艷明亮,不惟充滿了奇幻色彩,還高擎著蓬勃向上的生命力和樂觀奔放的精神。應該說,這種強烈的色彩意識為劉云芳童話大大提升了辨識度,是其獨具個人詩性特質的童話審美追求的重要組成。它與兒童天真爛漫、無拘無束的審美經驗相契合,為小讀者發揮色彩想象力提供了引線,有助于他們發掘自我對色彩的獨特感受,豐富對世界的認知和體驗。

    “五四”落下帷幕不久,兒童教育學者戴渭清寫了一篇《兒童文學的哲學觀》。其中論及兒童文學的“自然化”:“文學最容易動人情感的,莫如自然界的種種現象。兒童對于自然界有無窮的愛好,一草一木,都是他的良朋。所以兒童文學應該要有自然化。多收容關于自然界的材料,使兒童享樂自然,培養他對于自然愛好的真情……”[21]一百年過去了,我國的童話審美依然在不斷叩問“自然化”。劉云芳在養育孩子的過程中,通過深度參與孩子的成長,用心體悟兒童世界,已成長為一位熟悉兒童身心認知特點、物質與精神需要的兒童研究專家。這樣的作家或許并不了解兒童文學的“自然化”理論,但卻會在創作中自覺予以踐行。劉云芳寫到她曾與庭子一起觀察黑豆似的小螞蟻、銀杏樹上的小麻雀、大雨過后四處爬行的蝸牛,點點滴滴都是生活最本真的樣子。在外人看來,這些親子日常簡直是在漫無目的地“糟蹋時間”。的確,像這樣的游戲由于本身并無特別的目的性,反而要比“五四”時期所倡導的寓教于樂的游戲更貼近兒童審美規律,也更接近周作人所推崇的“無意思之意思”。我們知道,兒童天生擁有對自由精神的渴求,他們像天才詩人那樣能夠欣賞“無意思”中的怪誕和意興。對這一點心領神會的劉云芳在童話創作中力求“自然化”,并有意識地將純真爛漫的個人氣質融入其中,使得作品既具有傳統水墨畫般的恬淡詩意,又具有重彩油畫般熱烈奔放的童年精神,呈現出亦動亦靜、變化多姿的審美特征。

    要之,在童話的審美性上,劉云芳已初步形成獨具個人詩性特質的童話美學。她將童年道路上散落的那些渺小星光一一收藏、記錄,以灑脫靈動的筆觸把它們釀成了一個個暖愛故事,帶給讀者以溫潤細膩、余韻悠長的審美體驗。這樣的作品自然不同于那些天馬行空的神奇冒險,卻能夠讓童心重新降落在一片葉、一滴水的小小宇宙里,進而去看到一個更闊大更美好的世界。

    三、價值性:兒童自我解放的實現

    兒童文學兼具“兒童性”和“文學性”,前者要求它聚焦于兒童生命個體和童年價值,后者則要求它立足現實人生,以人文關懷介入童年,并承擔起“文以載道”的傳統責任。一如詩歌、小說等其他文學體裁,兒童文學的“道”也與時代語境緊密相連?!拔逅摹睍r期,以葉圣陶為代表的兒童文學作家們因應時代需要,艱難地做出了讓兒童文學承擔起揭露與批判的歷史責任的決定。進入新時期后,隨著經濟社會發展的飛速進步,兒童文學走向開放,其所承載的“道”已然改弦易轍,從受政治教化的壓抑轉向于解放兒童天性。而傳統的“仁愛”之道也已逐漸被追求精神自由、審美愉悅、人文關懷的現代兒童觀所取代。歷史地看,兒童文學追求文學主體性的過程,也是“文以載道”傳統不斷創生的過程[22]。然而,正如著名兒童文學作家曹文軒所指出的那樣,“兒童文學承擔著塑造未來民族性格的天職?!盵23]中國兒童文學再怎么發展,其與傳統價值之間的聯系也是無法割斷的?!拔逅摹睍r期的兒童文學,注重宣揚超越國家、民族界限的 “博愛”“人類之愛”。先驅們把實現和諧理想、重塑美好人性的愿望寄托到兒童讀者身上,因而筆下??梢姷健拔逅摹比说乐髁x精神的影響與滲透。與他們不同,劉云芳在其童話中所追尋的“道”則是回歸兒童需求本身,襄助兒童自我解放的實現。在這個“道”的觀照下,劉云芳童話中的種種元素都被賦予了一個共同的目標,那就是鼓勵兒童自我發現、自我成長,在接納自己的過程中獲得超越自我的力量,從而真正解放童心。

    傳統童話中的兒童主人公往往是“外向”的,他們調皮搗蛋、古靈精怪,熱衷于冒險和競爭。而劉云芳童話中的兒童則呈現出一種敏感、內斂的精神特質。在他們形單影只的外在狀態下其實蘊藏著幽微復雜的內心世界,被愛與被關注是他們最為渴求的。在“五四”時期“兒童的發現”的基礎上,劉云芳更上層樓,深入探究兒童心理,關注到了幼兒內心深處的心理需求,并給出了自己的文學解決方案。這一點,從童話集《老樹洞婆婆的故事》中的多個篇目可以得到印證。如《花生手鐲》里的男孩冷冷經常會“自言自語”,有時還會賭氣扔掉媽媽給他的禮物。作家在描寫了這些行為之后,揭開了其背后的心理動機,指出這些行為實際上潛藏著冷冷對媽媽深深的依戀:“他每剝開一?;ㄉ?,就會覺得媽媽的樣子從里面跳出來”[24],“他看起來真傷心,好像世界上沒有第二個孩子比他更孤單了?!盵25]再如《花開的秘密》中對兒童的焦慮心理和行為作了描寫:別人問小螞蟻要去哪兒,它只會支支吾吾地匆忙走開,河里的倒影晃動,也會把它嚇一跳,“它睡覺也不香,吃飯也沒味?!盵26]小螞蟻還對著太陽許愿,想要回到自己沒有收下這個禮物的從前去?!啊员J孛孛転闂l件交換來的盒子,讓小螞蟻覺得無處可藏,常常一個人躲到很遠的地方去?!盵27]此外,描寫兒童心理較為成功的作品,還有《南瓜怪人》《水上漂來夢的房子》等篇什,其描寫是以夢境與現實交織的藝術手法來實現的。在《南瓜怪人》里,小貓頭鷹夢見它撿到的一粒南瓜子長成了南瓜怪人,醒來后發現種子不見了,非常傷心。[28]《水上漂來夢的房子》則寫道:“房子的主人是一個小男孩,他覺得很孤單,他想有一座夢的房子,讓一些可愛的人住進來?!盵29]這個故事不僅體現了兒童天性中對夢幻精神的向往,同時也對兒童潛意識深處進行了追索:兒童都有著愛與被愛的需求,而這種需求恰是兒童自我意識覺醒的一種體現。

    由于始終密切關注兒童心理成長,劉云芳在童話創作中也嘗試回答了兒童在成長過程中如何面對自身缺陷、克服自卑心理的問題。在《沒有傘的蘑菇》里,小蘑菇因為天生沒有傘而感到傷心,躲在草叢里哭泣,小動物們輪流前來安慰它,告訴它這個缺陷使它成了“最特別的那個”,還給它找來一片黃色的花瓣來充當傘,“圓形的花瓣在夜色下透著金光,看上去好像草叢里升起了一個小小的月亮?!盵30]與小蘑菇相映成趣的,還有《植物演唱會》中天生不會說話的女孩啞啞——“啞啞的媽媽總是憂愁地看著她,覺得自己的孩子太孤單了?!盵31]但啞啞卻能夠傾聽到植物的心聲。為了保護植物,她勇敢地挺身而出,和樹林里的動物們一起抵擋施工隊。由此可見,對于兒童如何克服缺陷和自卑,劉云芳給出的答案是依靠愛,具體來說,就是要依靠那種互相回饋、彼此成就的愛。童話中小蘑菇在大家的幫助下找回了自信,變成了能給朋友們遮風擋雨的大蘑菇,“好像那片殘缺的花瓣跑到天上去了”[32];啞啞睡醒來后發現那塊林地飛到了她家院子里,植物們要給她開一場演唱會,而她也終于學會了開口說話。此外,《南瓜怪人》里,小貓頭鷹的朋友們偷偷地找來南瓜子并種下,最終幫助它實現了給大家帶禮物的心愿;《水上漂來夢的房子》中,大家都愿意和小男孩冷冷做朋友,送給他各種有趣的禮物,讓他不再孤單。凡此種種,當然都是指向童心的解放的。

    到這里,我們已可以總結得出劉云芳童話的創作傾向,即在于直面兒童心中隱秘的角落,備細探究兒童的心靈世界,進而給出“真正的愛是相互的”這一度人金針,以激勵兒童讀者在閱讀中實現自我的童心解放。這種創作傾向的形成,無疑是與劉云芳身為女性、身為母親所擁有的獨特情感體驗分不開的。在“五四”以來的“人的解放”歷程中,女性與兒童同為“弱者”的邊緣處境,讓他們具有共通的精神情態和言說情狀,從而成為彼此纏繞的兩根藤蔓。而“五四”時期的兒童文學先驅們大都具有柔美的“女子氣”,表現出與童話更相貼合的“想象、幻想、色彩、詩、音樂、溫柔、感傷、浪漫”等關乎創造性的文學素養,因而“不但以心理的‘弱化’增強了審美感受力,而且以尚弱用柔實現這情操的升華和對生命價值的重新選擇”[33]??梢?,童話創作所需要的幻想和靈性,與女性創作中天然質樸、自然率真的情思天然契合。正如劉云芳在《陪你變成魚》中所說:“我們互相碰撞,完成了一個又一個故事。我們在彼此‘假如’的世界里穿梭,時而捧腹大笑,時而相持不下,這一切多像一棵虛擬的樹,在語言和想象之間不斷編織,循環往復?!盵34]這種美好的“互相碰撞”之所以會發生,是因為在兒童文學領域里,有時兒童恰恰就是作家最好的老師,他們往往能在無意中教會作家許多許多?;蛟S兒童文學的價值性就體現在這里:作家通過創作來襄助兒童讀者,讓他們去實現自我解放,及至他們通過閱讀作家的作品而成功實現童心解放后,便同時完成了兒童的自我價值認同和對作家的價值認同,而作家的價值則在被兒童閱讀的過程中實現——在這一過程中,作家同時得到了他者認同與自我認同。

    結語

    綜上所述,劉云芳的童話創作在書寫人生經驗與自我意識的基礎上,以其對兒童視角的自如運用、對大自然的深切了解和對兒童心理的深切感知,突破了“五四”時期兒童文學存在的想象力不足、以政治訴求取代兒童本位、追求寓教于樂導致作品帶有規訓色彩等多種不足,繼承并發揚了作為“五四精神”有機構成的“兒童本位”理念,并在此基礎上汲汲于自然美和詩性美,著力引領兒童實現自我價值認同,從而進一步促成了童心解放。在日常親子生活中,作為媽媽的劉云芳時時注意將這一家庭角色與自己的作家身份進行交融,不僅從孩子觀察世界的獨特方式中汲取了源源不斷的創作靈感,更收獲了對兒童情感特點的深度認知,從而能在童話創作中更好地襄助兒童去放飛自我、解放天性。這就使得其作品在兒童性與文學性的結合方面幾近天衣無縫,在藝術呈現上更趨完美,從而在現代性、審美性和價值性等三個方面實現了新變與超拔。在想象力普遍匱乏的當下,時代呼喚更加貼近大自然、更加符合兒童天性的審美趣味。劉云芳的童話創作中所體現的“復調”“自然”與“解放”精神,相信能為新時代中國童話的創新發展提供一面明光爍亮的鏡鑒。

    參考文獻:

    [1] 吳曉東,倪文尖,羅崗.現代小說研究的詩學視域[J].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叢刊,1999(01):67-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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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李利芳.論發展想象力作為童年文學的主導功能[J].蘭州文理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2021,37(04):36-41.

    [4] 劉慈欣:2018年被授予“克拉克想象力服務社會獎”時在頒獎儀式上的獲獎辭,https://www.sohu.com/a/294368273_4817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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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15][16][17][34] 劉云芳:《陪你變成魚》,黃山書社2021年版,第21頁,第21頁,第37頁,第24頁,第63頁。

    [7] 周作人:《自己的園地》,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56頁。

    [8][9][11][12][13][18][19][20] 劉云芳:《奔跑的樹枝馬》,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8年版,第103頁,第57頁,第46頁,第112頁,第23頁,第81頁,第67頁,第14頁。

    [10] 吳其南.反抗現代化——20世紀兒童文學現代性的一種表現形式[J].昆明學院學報,2015,37(05):1-5.

    [14][24][25][26][27][28][29][30][31][32] 劉云芳:《老樹洞婆婆的故事》,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20年版,第1頁,第54頁,第54頁,第34頁,第33頁,第18頁,第50頁,第12頁,第65頁,第17頁。

    [21] 轉引自王泉根編著《中國現代兒童文學文論選》,廣西人民出版社,1989年版,第94頁。

    [22] 李利芳.中國兒童文學價值論綱要[J].吉林大學社會科學學報,2022,62(05):118-131+237.

    [23] 曹文軒:《我的兒童文學觀念史》,《文藝報》,2017年02月13日,http://www.agenciasdepublicidadencolombia.com/n1/2017/0213/c404072-29077541.html

    [33] 劉納:《嬗變》,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8年版,第380頁。

    劉云芳, 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河北文學院簽約作家。作品主要發表于《北京文學》《天涯》《青年文學》《散文》《散文選刊》等報刊。曾兩次獲得香港青年文學獎,并獲得孫犁散文獎雙年獎、孫犁文學獎、河北文藝貢獻獎。已出版散文集《木頭的信仰》《給樹把脈的人》《陪你變成魚》,童話《奔跑的樹枝馬》《老樹洞婆婆的故事》。

    劉云芳, 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河北文學院簽約作家。作品主要發表于《北京文學》《天涯》《青年文學》《散文》《散文選刊》等報刊。曾兩次獲得香港青年文學獎,并獲得孫犁散文獎雙年獎、孫犁文學獎、河北文藝貢獻獎。已出版散文集《木頭的信仰》《給樹把脈的人》《陪你變成魚》,童話《奔跑的樹枝馬》《老樹洞婆婆的故事》。

    劉耀輝,青島科技大學傳媒學院中文系教授,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山東省作家協會簽約作家,中國兒童文學研究會副秘書長,青島市作家協會副主席、兒童文學創作委員會主任。

    宋玉瑩,廣西貴港人,青島科技大學傳媒學院廣播電視專業2022級在讀碩士研究生,主要研究方向為創意寫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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